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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体及体会

聊到翻译,想起以前在思享家写的文体系列有一篇关于翻译体的。博客的文风,啰嗦不严谨,暂时没时间修改了。

高中时,看的弗洛依德,自然是冲着性去的,觉得那个问题很苦恼,得解决掉。看了两本,就看不下去了,其中一本还是他的传记。这爷们,做驻院精神医生20年左右,才出山,把每个人都当疑似精神病人研究。和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一样,他在研究特殊现象时发现了普遍规律。潜意识的发现,可以说改变了西方人文科学史、文学艺术史,也改变了社会。潜意识的存在,让西方的自我解放的“自我”有了落脚点、实在基础。

 

人的内在世界广大、庞杂、神秘、一知半解,值得探索、尊重。中国还不太尊重人性、尊重个体,有一部分原因,就是漠视人的潜意识。群体漠视集体的潜意识,个人也漠视自己的潜意识,于是自我压抑、于是抑郁了。

 

   看不下去,因为这爷啰嗦,就几个关键词,套来套去的,没完没了。而且还不许学生改变。卡尔把这种思维叫机械唯物主义。同学们各立门派,于是我看同学们的了,荣格的最后转向文化原型、文化神秘主义研究,有意思,这个方向骚扰了我很久。弗罗姆的集体无意识,让我们认清集体催眠、乌合之众。看完意识的积淀,再去看李泽厚的美的积淀,就素然无味了。

 

   看黑格尔时,很惊异:原来汉语句式可以如此漫长而清晰,有的长至一整段,就是一个段落就一句话,而且,这个段落能长至跨页,嘿,这黑老爷,肺活量真大,德语真跟精密机械一样吗?可惜我只会查单词。

 

    我对长句式有特殊癖好。鲁迅的长句式,很折磨人,变态的语文考试经常让我们做语法分析。鲁迅的当然没有黑格尔的长,不过,迅哥儿的拐弯多,一句话,能阴阳怪气、拐好几个弯,好玩极了。陈丹青解读鲁迅时说:他写的时侯,一定很得意,别以为先生悲愤、赌气,人家在玩,嗨着呢。自得其乐。

 

   黑格尔的长句子,有的是注释,在句子中间夹杂对某一个词的解释,有时解释中间还套解释。那时论文还不兴注释置后。黑格尔、康德大多是北大外国哲学所翻译的,这是原图书管理员、主席钦定的单位,没有这个单位,中国哲学史得改写。没有北大哲学系,中国近代史也得改写。这风水,多牛啊,皇家花园。卡尔说:资本主义培养了自己的掘墓人,原来封建帝王也培养了哈,在花园里,却酝酿那许多腥风血雨。谁说哲学没有用?用起来挺吓人的,千军万马的。毛润之给哲学的定调:思想武器、理论武器。武器啊,而且不归国防部管。美国在伊拉克要找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,其实就是这个,后来从美军伤亡数字也证实了这点。但是怎么核查?那谁说过:一本《毛泽东选集》等于美国两个航空母舰舰队。嘿嘿。仇恨,是最有效、最低碳、最准确的武器。武术大师李连杰说:微笑是最好的武器。暗器?可以在微笑里同时发射三把飞刀吗?江湖留给慈善的后遗症吧。

 

    看德国古典哲学的译著,最大的收获是:发现了汉语的思辨性。原来汉语有这样的延展性、可塑性,有这样的向度。古汉语对佛经的翻译,很头疼。玄奘法师的国家级翻译组及其维识派学说,很快后继无人。几代人以后,复兴的是本土化的禅宗,云里雾里,开口即错、一错再错、错到尽头、翻然醒悟。可以说马恩翻译组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翻译家们,塑造了汉语的思辨性、精确性。通常我们以为汉语太感性、形象化、充满模糊性。当然,新闻语言的准确性,是另一个层面的。

 

    上世纪初,带领一大帮流落京城的失去科举考试机会的北漂们闹事、学习、论辩的梁启超,现在回头去看看他的论辩,就觉得粗糙。身居中国,毛文体、毛式语言,借助威权和运动,渗透广泛。毛润之是文体高手,虽然我后来发现很多论点跟瞿秋白极相似,我倒不以为是抄袭,只是英雄所见略同。瞿秋白叙述更精细,毛润之雄辩。毛润之的马列,一开始都是中介的,几乎可以说他自己发明了一个马列主义,后来才去慢慢完善。文革社论体,现在还在用,文革没有结束,至少在中喧部那一如既往、如火如荼。但这不是毛文体,据说是陈伯达姚文元体,我未研究,应该不是余秋雨文体。我上个月分析过一篇颂歌体。邓大人的好处是基本回归日常用语,回归常识、常情,拉家常,务实,不讨论,他太知道大讨论背后的猫腻了,他们那代人相信:每句话后面,都站着一个人、都是一个暗器,他亲自操办了真理标准的大讨论,表面上,那个火苗来自南京一份不大不小的报纸的不重要版面,但是邓大人拿这火苗点烟,结果就不同了。

  思辨本土化,经历了百年。长句式,几近绝唱。顾准、王元化有一点点,江平、吴敬琏应该也有,但是他们的研究方向,需要经常在抽象论述中引入数据或事例,打断了长句子。

 

  后辈用得多的是陈家琪、张志扬、刘小枫和汪晖。刘小枫的文笔本来好,所以用起来没有汪晖那种疙疙瘩瘩。陈家琪的文笔也好、思路清晰,连影评都写得好。《红-蓝-白》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影评。记得他写过一段趣事,在法国讲学时,他配有翻译,于是他不必学法语。妻子要买菜、跟邻居聊天,慢慢学会法语了。女儿要跟小朋友们玩,最快学会法语。到了回国时,他自己还是什么都不会。他总结:因为自己汉语太好了。

 

  这些都是受德法语系影响的,英美学术传统的似乎没这些现象。读日语的有意思。我以前尽量不看不起读日语的,现在还是这样,尽量不看不起他们,我几乎做到了。

 

   查良铮,穆旦,是无法回避的翻译家、诗人,他的翻译,跟纯粹哲学家不同,展现了另一种汉语的特质:紧密的汉语,语言密度很浓,语意紧凑密集和音节沉郁,不动声色的金属一般。他翻译得里尔克,冷静沉着,有的人翻译得轻飘、悲伤。德语里的里尔克到底怎样?查良镛大侠说:不用西式语法,晚年重新编撰那些武侠小说,有一项工作就是要把西式句子改成中式的。哈哈。这是一个好商人。

 

  古典主义哲学,我本以为现在的学生是可以不看的,作为常识,知道个大概,看一本代表性的、再看几个代表作章节即可。因为,其一,那种思维,有太多的自大狂式的想当然、武断、凌驾于世界之上的空虚感;其二,我们已经置身重新组织的现代社会、甚至步入碎片化的后现代社会,过时思维,只会造成更大的思维落差、心理失落。但是,发现,糊里糊涂、生吞活剥地引用古典哲学的很多,未得其精髓,反取其糟粕。更多的人,沉醉在小地主般的田园梦境里,虚幻而恐怖。或者把这个置换成小资的伤感浪漫的童话般的微缩世界里。然后,以此为据点,批判现实,极其荒谬的景象。不把古典世界观的基座击垮、摧毁,把虚幻梦境捅破,他们是不情愿醒来看新世界的。

   胡塞尔,艰难地混到副教授的大胡子,他的教授论文,传来传去,没几个人看懂或者愿意看懂。这不妨碍他成了开山鼻祖的里程碑式人物,二十世纪两大转向之一的现象学转向。他的书真正让我头疼的,绕来绕去,我不知道是他把自己绕进去了,还是把我绕进去了,或者咱们第二代翻译家自己没绕明白。谁,我就不指名了,就两三个人吃这碗饭。只看了一本,很快跳过去,后来看完萨特的《论想象》,想起胡塞尔也不难了,倒回去看。意识,是不可靠的,意识是有结构的,意识遮蔽了视野,意识严重干扰了我们对眼前事物的认知。其实,这种玄学论断,我在贡布里希的《艺术与视知觉》里,很轻松地发现了。那本书真贵,几乎每一页都带插图,花去我当时半个月生活费,现象学,最后,也只记得“悬搁”二字。我经常悬搁的,经常屏蔽,经常清盘,经常存而不论、笑而不答。还试图把悬搁跟佛教的“放下”进行对比。离得很远着呢。

 

  海德格尔,其实比汪晖争议更大,也都是世界性、历史性的,嘿嘿。隐居黑森林。他生前最后一次接受《明镜》周刊采访,签署协议,去世后再公布,果然十年后,去世一个月后,才发表。诚信是要有耐心、耐力的。然而,我国也不能说没有的吧,我们盛产急躁的、卖弄的、急于获得交换价格的诚信,至少是自我安慰的诚信,少有无怨无悔的、理所当然的诚信。

 

  《存在与时间》,第一遍,好像是大一那会,基本上不懂,挫败感!折回,看二手的,看下一本。再回去看,能看下去了,边看边猜,当时觉得没看完《存在与时间》,是很丢脸的事。看完还是似懂非懂。时间的入口在哪?现在?存在的入口在哪?此在?现在是进入过去和未来的唯一通道?传统和未来唯一的连接点只能是现在?进入他人的唯一渠道,是通过自己的内心?不进入自己内心就无法了解他人?这都哪跟哪?不理了。

 

  几年不看,但是有意思的是,很多段落、很多概念自己跳出来,阴魂不散啊、不期而遇啊。这感觉我喜欢。估计是情境、或困境相似吧,情境自动唤醒那段文字。是我选择存在哲学?还是存在哲学选择了我?或者都不是,是困境选择了你们这帮倒霉蛋?

   据说,在汉语里籍籍无名的寒山拾得的诗,在西方英语世界极富盛名,甚至孵化了西方现代诗歌、现代汉学。禅宗和汉语的跳跃性,让美国现代文学找到了摆脱英国文学沉闷冗长的灵感?就像日本格调低俗、色彩绚丽的风俗画,让热情如火的梵高找到挑衅勃朗宁的阴郁的秘诀?从英语再转移回来的寒山拾得禅诗,还是不那么叫人喜欢。诗词在古汉语里已经步入晚期,意境被挖掘干枯了。一抒发一缅怀,就中了某个先人的圈套,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藏传佛教法师在西方大学任教的很多。用英语解读佛法,非常清晰,再翻译成汉语,还是非常清晰。上周看了一个仁波切开示的一段月称菩萨与唯识派辩论的著名经典,豁然开朗。宗萨钦哲蒋杨仁波切,也是导演,在北大做过讲座。原文是诗诀,如同天书,辩论过程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否定之否定。一场光辉灿烂的辩论。

 

   古印度有辩论传统,印度出口哲学和邪教,中国似乎要出口道德、伦理学?和谐,好好形而上包装一下,还是可以的。和,本义是和(去声)歌、附和之“和”,先民在田间劳作时,哼哼曲小儿,另一个,摘一片禾叶,含嘴里吹,伴奏之意。一幅田间美景。的确很美好、很和谐。谐,众人皆言,大合唱,不是现在排队站整齐那种,通常是部落晚上的篝火晚会,庆祝丰收,分战利品,集体大会餐,载歌载舞,现在少数民族还有的。看似混乱的场面,其实有节奏、有程序、有协调性。谐,本身含有协调之义,而且,是一种原生态协调,非强制力人为的,就是说,带着民间性、野性,朴素、自发的的和谐。“谐”本身带有轻松、幽默、通俗之义,比如我们还在用“诙谐”一词。反三俗,宣布了和谐发展观的夭折。红歌伴随维稳别动队以及伟大的城管大队推到前台。

 

   藏传佛教现在还辩经,外行一点说,类似博士论文答辩,但是藏传佛教讲究:快!为何?就像士兵一样,要你的本能反应、瞬间反应。因为佛法认为:死亡、杂念、混乱思维、邪魔都可能是瞬间突然袭击的,唯有本能的正念可以保护你自己,知识与思想也唯有成为本能反应才是你自己的、才算融为一体,还因为思想、方法唯有成为本能,才无需记忆、才能真正放下。佛告诫:佛法也必须放下,成佛的念头也必须放下。

 

 这句话真长,终于写了一个长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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